第2个回答 2017-02-20
空旷冷清得如同一场大雨冲刷过后的故乡，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新翻的冻土，着黑漆漆的原色，以一种浸润的速度，慢慢地滑向我的眼底，稻草垛却是没精打采，一付落魄的颓废样子，歪歪斜斜的，仿佛风一吹来就会倒塌，而一些油菜和小麦，在一场大雪封盖之后，元气似乎尚未恢复，长势并不是太好，稀稀疏疏的，象个“聪明绝顶”的瘌子头，那些熟稔的一草一木，萧瑟地蛰伏在长风里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腐烂的霉味，急需一片阳光的关照 .这是料峭初春，第一树桃花骨朵盈盈欲放的时节，头一回走出贵州南部这个寂寞的星朗小乡场，我有种幸福的痉挛。我感觉故乡就象一个垂危待毙的老头大山一样笨重地压在我的背上，我知道我即使累死，也不能够把他放下，而且必须一往无前。这既是救他，也是我迟早必须完成的一次自我救赎。那张车票的缺口，陌生又熟悉得象一个倒置的M，而M让我想起MAN这个懂得担负道义的单词，是否，这张车票，就是我的成人加冕呢?!又或许，这个M，正是那个连锁店遍布全世界的饮食帝国的著名商标，而这张车票，则是一张通向高品味高质素生活的邀请函!等待我的是一份人生的盛宴?!小小的月台，能否成为我的人生的一道分水岭?这样一想，故乡就显然变成心灵上的历史遗址了，是必须记住和珍藏的。
都说广西南丹大厂矿区很来钱，随便一个工就给五六十块。我把这片流金的土地当成了生命飘泊的第一站。记得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，我刚洗的一双袜子和一条短裤就被偷了，你说这地方多寒碜。那段备受挫折和屈辱的寻工日子里，见工的老板讥笑我手臂都没有铁铲把儿大，人太小。那次，我正欲望据理力争，老板脚尖轻轻一踢，嘴一呶，笑道，我并没有塌歇你，你要是真能把我脚下的这颗铅锌矿举过头顶，我立马收下你，举不过，就别再跟我罗嗦。瞧瞧，都这么明显地带着歧视了，还说没有塌歇我!那颗矿石也就小磨盘大小，大概就是三只瓷碗紧凑在一起的样子，可我一搬，贼沉，象块生铁，可不比普通石头，我硬是举不过头。我想，三碗饭我是吃得下的，可是，三个饭碗大的东西我却端不起，这人生的饭碗真是难端啊!我满脸通红，扭头就走。身后是不屑一顾的“嘁--”。
我在矿区没有找到活干，十几天后连回家的车费都用来对付最后的晚餐了。这样的地方，我实在呆不下去了。正走投无路，饭店老板娘的舅舅愿白贴一百多块钱，带我到广东东莞来，去东江南岸边的一间小砖厂学做红砖。怎么会?我以为遇上了菩萨，时来运转了，因为我也知道发达的广东的夜晚走路不用月亮，改革开放的珠三角 “热”得月亮都晒得干衣裳。
就这样，我来到了东莞。
浊黄的东江很宽阔，水流浩荡，仿佛有宽广的胸怀。可不比家乡的那些小河，从这一边岸上扎一个猛子下去，等冒出头来，已经到了对岸。船只如织，随波轻柔地起伏荡漾，象有一双清葱娇嫩的手，抒情地拨动琴键，“嘟嘟”地唱一路，船尾犹如一根指挥棒，挥洒出一道壮观的五线谱，几只娇俏的黑燕子轻捷地忽上忽下，空气里有如藏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，一端绑在燕子腿上，一端系于我心尖，牵着我忽高忽低时起时落。天和地都有迥异于故乡的迷人的韵致。而在夜色里，河堤上明媚的路灯蜿蜒而去，永无尽头，把寂静的河流照得富丽堂皇，江上高高的桥梁上车灯象流星划过，对岸高楼的霓虹象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，这是故乡不曾有过的奢侈景观。每当我从工作中沉静下来，周围的环境便来撩拨我，象一根羽毛搔在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，让我从工作和生活的郁闷中舒展开一双想象的翅膀。那些燕子，我想，它们来去都是一一的，多么恋旧的燕子啊!它们就象老家的老人们，本分而且知足，不会因为一丁点的所谓理想而放弃团体，不象我，当初的义无反顾书生意气，在莫测的世事面前，被打磨得象一只无法停止的高速运转的皮球，抖落得只剩下磋砣唏嘘，甚至一脸迷茫，辨识不清楚方向，确又能深刻预料到轰然倒塌的最终结局。
一个月后。砖厂常常连夜装船，往往下班已经是拂晓时分。这样的工作似乎毫无尽头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住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我的心越来越濒于崩溃。而在白天，仲春的阳光已经很炙热，热浪滚滚扑面而来，热风就象一把棕刷子，扫过汗涔涔的皮肤便生生地疼，空气中的微粒浓度很大，让人感到呼吸困难，仿佛要窒息。由于斗车太重，脚底竟磨出水泡来，和着汗水，辣辣的，钻心的痛。我想走，却苦于身无分文。老板从不肯借支。去找老板，老板苦着一张南瓜脸说:“你先把我的车费钱退还给我就走。看你做工吃力的样子，我真过意不去。我真的造孽啊。我也不想留你。可你每天做工都不够开伙食费呢。你叫我拿什么给你。”我当场便不好意思再为难人家了。
终于，我约了一个老乡，寻机逃了出来。逃出来更惨，走了两天，我们饿倒在大岭山镇的国道边。一只菊花茶盒子看起来还很新，搁在一根路灯杆下，我捡起来，摇摇，轻飘飘的，仍然不甘心，用力去吸吸管，没有一滴水，只有一股变质的酸臭味，恶心欲呕，可是喉咙却不争气地贪婪地吞咽着。和生见状，就奔过来抢。“臭了。”“你骗人!”“没有了。”“就给我一口，一小口。”和生伸出满是裂缝的手，眼巴巴地看着我，说完，嘴角一收，喉管涌动，很明显的吞口水动作。我委屈得想哭。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，眼睛拂过前方的树荫，路还很远，看不到尽头。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，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，几个人互相对望着，困难地干吞着口水，好象对方就是一个大大的馒头，是一顿美食。可是，谁都救不了谁，反而是彼此紧盯着对方捡来的残食!
“看你们很可怜，没有找到工作?”一个戴着藤编安全帽的精瘦如猴的中年人跨下了建设70摩托车，用粗大的指着我们，“我给你们介绍，行不?”
“有饭吃吗?”仿佛被注了一针强心剂，我们全都弹了起来。
“可以吃饱吗?”我们七嘴八舌抢着问。
“有有，没有吃饱怎么干活呢?”
我们被带到了面临一池水湾的偏僻工地。并迅速被带去厨。瘦猴见到我们鬼子进村扫荡般的狼狈吃相，心里直乐，拍拍我的头，说，慢慢吃，可别噎着了，吃完了，我带你们去看工地，晚上给你们被子碗鞋。
我们满脸感激，连连点头。
瘦猴转身走了。我端着饭盆，默默地步出门。工地正在开工。尘土弥漫。一台搅拌机在哗啦哗啦地转动，提升架在嗡嗡地起落，许多人在匆匆地晃动，斗车的轮子在奔跑，工人们在大声地说话，古铜色的赤膊在阳光下晃来晃去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高高的楼面上，黄色的安全帽下，是一张张模糊的脸。
这种气象，仿佛是故乡的秋收图，热闹而团结。不象砖厂，每个人都在偷懒，磨洋工，艰辛而死气沉沉。
我的工作是铲石子，或是沙子，不用拉斗车，因为拉不动，但要同时铲两车，有一个大人负责拉去倒进搅拌机。吃饭是四个人一碟。十天借支一次，每次五十元，和别人一样。我第一次体会到公平，就很安心地坚持下来。
工作中，瘦猴常常会找我聊天，偶尔也帮助我铲石子沙子，也会借大给我往家里打，还带我去发廊洗头，吃宵夜，有一次，瘦猴破例带我去他的租屋，后来来了一位小姐，瘦猴叫我去夜宵，甩了一张百元钞，回来我找给他二十三元，他叫我收下，几本书看，我从心里觉得瘦猴对我真的不错。我侧着脸，嚼着一根油灿灿的大鸡翅，装出很规矩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，眼睛余光闪烁，只见瘦猴毫无顾忌地搂着那位小姐，手里抓一块鲍鱼干，让小姐一口一口地慢慢嚼着，咬着，吮着。小姐上翻着眼皮不断地朝瘦猴媚笑。瘦猴那张少肉的黑脸，嘟着尖嘴应和着，滑稽的样子令人俊不禁。我有些尴尬，想躲开这场面，却又不好向他道别，怕一说话就破坏了这份刻意的沉默，让他们意识到我的在意，坏了兴头。
年关逼近。我和瘦猴粗粗地算了一笔帐，差不多有五千块，我的心里美得不行，我对瘦猴说，有了这五千块，我就成了村上最富有的年轻人了，我要一部象瘦猴你一样的，还打算一套西装，外搭一条领带，--我还要给你包一席酒，点我们贵州的茅台酒，喝完酒，再找个妹子让你爽一爽。瘦猴就拍我的肩说，算数?!当然，我很豪爽地说。小子，够意思!瘦猴又拍了我的肩说，我不会亏待你的，明年你给我守工地，等你长大了，我教你带班。我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脸上挂着让人温暖的笑容。
月亮晒不干衣裳(二)
衣裳, 月亮
连续加了几个晚班，许多人便开始请假，上工的人越来越少，只能做一些修修补补的细活，活头轻松了许多，我便感觉一年的苦快熬到头了。
工地终于停工了。公路边上，背背包的人多了起来，送花车也忙碌起来，街道也整洁漂亮起来，年的气息在互相问候之间氤氲起来。我天天去镇上逛商场，物色中意的年货。有一天下午，我从外面回到工地，一进去，就听到人们在大声地吵，我最怕吵，那是大人的事，我从不掺和，一掺和我就吃亏，我径直钻进工棚，上了床，拉下床帘。
突然，和生跑进来，拉起我就往外拖。
“出大事了，老皮，瘦猴跑了，没钱了。”和生一边跑，一边急着说。
顿时，我傻了。我傻傻地看着同样傻傻的满腔激愤胡乱晃动的人们。太阳正烈，地上的人影很粗壮，象一块块滚动的磨盘石，或是一块块横飞纵跃的硕大棋子，那些乱了头绪的人们，心上何尝不是有一盘快棋在冲杀陷战?
我躺回床上。一只瘦长的斑节蚊子挂在蚊帐顶下，对着我虎视睨睨。我冷冷地对视着，希望它能够对我有所行动。但是，它显然在等待机会，又象在考验我的意志和定力，迟迟不见动静。可惜它选错了时机和方式，它有心而我无意。我完全失去了兴致，我掀起薄被，它亦迅速飞起，蝇蝇嗡嗡地，好象没有长眼睛的瞎子，围着蚊帐瞎闯。我似乎很兴奋，同时感到悲哀，我想起家乡的花灯戏里的一段经典台词:“我三岁走湖广，四岁闯河北，夜来店里歇，遇到跳蚤来打劫，我一刀砍下去，流了半盆血，红了半条街，臭了几个月。”我支立着上身，追着蚊子不停地拍巴掌，它终于被我痛快地拍成了四块碎裂的破渣，死了，我狞笑着，复又抽泣，狠狠地把巴掌上的血都搓了个尽，圆瞪着眼睛紧紧盯着歪斜的竹门。
晚上，工地静悄悄地，只剩下我和和生。和生不停地抽泣。人们都出去了，去寻找那个王八蛋去了。我还不完全相信这是真的。瘦猴啊瘦猴，你到底在哪里，我还是相信你的，我相信你对我的友谊是真的，我也相信你是正直的，可是，你出来啊!
和生又哭了，我不耐烦地拍拍他的腰，想劝慰他，却触到硬硬的东西。
“和生，你不能做傻事，相信我，瘦猴不会跑的，人都是讲良心的。”
“就你还傻，你别做梦了!”
“人家跟了黑社会，都还有钱拿呢，我们又没有对不起他。怎么会?”
“我不跟你说了，我走了!”
“听我说、、、、、、”
和生走了。他似乎瞧不见我，把门狠狠地搭上。门一关上，我就意识到，这道门，隔开的岂止是两个单纯的人，我知道，彼此沟通的心门也就此关上了。
我感觉背脊发凉，却浑身无力爬下床。这种无力，带着无奈，疲倦，放弃，包括对事态的旁观.
半夜时分，空旷的工地上，象是从天际划过一道惊雷，一声很清脆的呦喝传入不眠的工棚，那是长头发的工地守夜人熟悉的高分贝:“抓小偷，别跑，再跑就开枪了，你再跑，你再跑，真开啦!”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接着，又传来一节短钢筋砸在一堆角铁上“哐当”的清脆声音。我的心又猛跳了一下。
工棚内，人们动了一下，却没有人出去。
“偷就偷吧，偷完更好，要是我，我才不会晚上来呢，我明天就光明正大地推几部斗车去，看谁敢来阻止?!”
经此折腾，有些人便有些幸灾乐祸。
一会儿，长头发提着长长的手电筒钻进了工棚:“贵州仔，出来一下。”
出了这么大的事，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。工地冷清而零乱，我平空生出一丝寒意，来到工地大门旁的门岗小棚，长头发坐下，端起茶壶，先自喝了一口，又递给我。“你也来一口。都腊月二十好几了，想家吗?”
“当然想，可是、、、、、、”我有些语塞。风从门外吹来，身体迅速冷却。
“这里暂时有一千五百块，你可以回家啦。刚才我见到和生偷工地材料，我没有抓，他的钱我就不给了，你回去跟那些人说，大老板没有算好帐，我们老板正在催帐，没空到工地来，要等到大年初五才，想先回去的，等明年再来，老板一分不赖帐的。”
虽然没有拿到全额。但我已经被这笔巨款所带来的惊喜冲昏了头。回去后，我逢人便说，你们再等几天吧，老板连我这样的小孩都，何况是你们?!
工地又恢复了平静。也真有人提前回家了。工地的人越来越少。和生已经消失了好几天，我也找不到。寂寞中，我好担心和生，我好想和和生一道回家，真的，出门在外，年底一旦有了一点钱，谁都会先行选择回家。每天晚上，梦中，我都有和生已经回来的幻觉。我想，和生如果知道他的钱已经被长毛吃掉，他一定会大胆地回来的，至少，这里还有一张席子在等着他回来啊。
几天的时间，在我这里很快就过去了，年，就这样走进了异乡的我的生活。她象一个人在孤独地走，又象一个人的晚餐，还象是拿起就不想放的一次伤心的倾诉，更象是去车站票回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，总之，年，在异乡人的心中，毫无惊喜可言，心中总是充满了愧疚和牵挂，充满了离愁和别绪。
初四，工地复工了，提升架上挂了一串长长的爆竹，红纸屑在哔哔叭叭的中到处飞扬，施工员代表给每个到场的工人发了二十块钱红包，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。望着提升架上飘扬的那一饼爆竹剩下的一串红灯笼一样的 “恭贺新禧” 几个金字，以及手上的一个薄薄的红包，这真是一个迟到的祝福啊。也许，这一天对于许多无钱过年的工友来说，年才是真的来了，可是，年又分明是过去了的，因为，劳动开始了，属于他们的时间没有了。
下午上班时间已到，还没有看见瘦猴露面，人们又纷纷开始猜测起来，不祥的预感又弥漫开来。人们纷纷往办公室涌去。
这一问不打紧，可把我害惨啦，原来瘦猴年前已经，现在还没有出现，怕是真的跑了。
我正在工棚换鞋，准备出工，有人冲进来，不由分说，扬手抽我的耳聒子，狠狠地，一上来就是三下，把我打懵了，还没等我讨个理由，门外又冲进来几个人，一进来就把我按到床上，拳头和脚尖劈头盖脑呼啸而至，我只记得我的蚊帐掉了下来，卷住了我的头，我的后腰在床沿上狠狠地顶了一下，身体滑下床的时候，后背又被床沿顶了一下，后来，后脑勺又被床沿顶了一下，每一次都清楚地感觉到全身猛烈地震了一下，却一丁点都不觉得疼。
醒来已经是躺在床上的第二天晚上，翁翁的声音象是白炽灯发出的，又有点儿不象，好象是我的脑袋在拉锯，没有一个人在身边。我摸索着把手伸进西装口袋，发现什么都没有了，又把手伸进裤袋，却摸到了大腿肉，裤袋破了，我记得我还剩下八百多块钱，却什么都没有了，这是一个噩耗，我顾不及细想，下了床，四处张望无人，偷偷地溜了出来。
天，我不知道我在哪里，到处都不是我所熟悉的，街道很长，总是走不出，也看不到尽头。工地在哪里啊?我不停地走，又不停地张望，又不停地走，感觉自己就象被扔进一片陌生石林的蚂蚁。找不到出路。夜就在疼痛中越来越深了、、、、、、
后来，我被治安队给抓住了，先是宝安收容站，再是韶关收容站。
站里代我发了电报回去。我母亲请了叔叔来赎我，花了近一千三百元。
我对叔叔说，我在深圳还有几千块的工钱没拿呢。我叔叔就开始哭，我叔叔说，你的事和生都跟我讲了，你别骗我了，你现在黑得象条泥鳅，眼窝陷得可以躲大雨了，这哪里象是挣大钱的样子。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补身子，否则，你妈见了会掉眼泪颗子。深圳，就别去了，我们没有路费去了，这钱，是你妈妈挨家挨户借来的，没有多带。
告别了，这片月亮晒不干衣裳的地方。